91爱小说
91爱小说 > 应折枝 > 打直球就能获得一个拥抱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打直球就能获得一个拥抱

 

殿试传胪后第叁日,赵绩亭往吏部领了告身,授大理寺丞,正六品。

大理寺掌天下刑狱,寺丞位列少卿之下、评事之上,专司复核各道呈报的重案。

本朝重刑名,大理寺丞虽品秩不高,却是实打实的要职,稍有疏失,便是一条人命。

赵绩亭接过那方铜印时,掌中沁出薄汗。

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:“你祖父当年在大理寺一十九年,虽官阶不高,但经手的案卷堆起来能填满半间屋子,从无一件错判。”

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有光。

祖父后来蒙冤入狱,不久在狱中病重逝世,从此母亲的人生改变。

如今他也入了大理寺。

同僚中有几位老资格的评事,见他年轻,面上虽客气,眼底却带着审视,认为他虽有才华,得圣心,但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纸。

赵绩亭每日早早到衙,将积年的旧案卷宗翻出来细看,边看边录,遇有疑处便用小楷写在纸条上,贴在卷侧。

这日午后,他正伏案看一份二十年前的劫杀案卷,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抬头一看,竟是少卿秦大人亲自来了。

“绩亭,”秦少卿年过五旬,须发半白,面色却红润,笑时眼角的皱纹堆迭起来,像一卷泛黄的案牍,“还在看这些旧案?”

赵绩亭起身行礼:“下官初来乍到,恐有疏漏,多看些旧卷,也好熟悉规矩。”

秦少卿点点头,踱步至他案前,随手拿起一卷,翻了翻,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那是赵绩亭贴在上头的纸条,上头写着:“此案人证叁人,所言死者遇害时辰相差一个时辰,卷中未载为何采信寅时而非卯时之说,按律,时辰差一,当复讯。”

秦少卿看了片刻,抬头望他,目光里多了些欣赏:“你这份细心,倒像一个人。”

赵绩亭垂眸不语。

“你祖父当年在大理寺,也是这样,一卷案能看出七八处疑点,”秦少卿将卷宗放下,拍了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。”

说罢转身离去,走到门口忽又停住,回头道:“明日有桩新案,你随我去刑部会审。”

赵绩亭躬身应下。

待秦少卿走远,他才慢慢坐下,望着案头那方寒梅砚,他来大理寺时带的,正是通州老先生所赠、后来又转赠明月的那方,还有一方在他这里。

明月那夜说“日日都在用”,他便想着,自己也要日日带着,仿佛这样便能与她同在。

砚中残墨未干,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,泛着幽幽的青。

国子监女子试讲通过后,她正式成了孟夫人的入门弟子。

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往孟府听课,余下的日子便在家中温书习字,间或往齐王府陪赵念祯说话。

这日恰是二十五,傅明月一早便往孟府去。

秋深了,路旁的梧桐落尽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。

她坐在马车里,怀中揣着昨日写好的文章,孟夫人上回留的课业,论《汉书·刑法志》中“刑不可知,则威不可测”一句。

马车行至孟府门前时,日头刚刚爬上墙头。

傅明月下了车,正要递名帖,忽见门内走出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男子,眉目清隽,颌下叁缕长须,一派儒雅气度。

那人见了她,微微颔首,侧身让过,出门上轿去了。

傅明月未曾在意,随丫鬟往花厅去。

孟夫人已在厅中等候,见她进来,招手让她坐。

“方才出去那位,是御史台的秦大人,”孟夫人斟了茶推过来,“他来送这个月的邸报,顺道说了桩事。”

傅明月接过茶,静候下文。

“圣上有意扩大女子科考的名额,”孟夫人语气平淡,“从明年春闱起,国子监女子生徒可增至叁十人,秋闱录取名额也从叁人增至六人。”

傅明月心头一跳。

“这是好事。”她轻声道。

“是好事,也是难事,”孟夫人望着她,“名额多了,应试的人只会更多,京中名门闺秀、各地才女,哪一个不是苦读多年?你若想从这叁十人中考出来,便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功夫。”

傅明月垂眸:“学生明白。”

孟夫人点点头,从案头取过一册书递给她:“这是我新得的《唐律疏议》钞本,里头有许多批注,是我当年备考时写的,你拿回去细看,下回授课时,我要考你。”

傅明月接过书,翻开封皮,只见扉页上写着两行字:“刑律者,国之重器,不可不慎。然律为死物,人为活物,执律者当知权变。”

字迹秀逸,正是孟夫人亲笔。

自入孟夫人门下,所授者不止经义时策,更有为官之道、处世之理。

这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,孟夫人毫无保留地教给她。

“夫人,”她抬起头,认真道,“学生必不负所望。”

孟夫人望着她,眼底露出极淡的笑意:“我不需你不负我所望,只需你不负自己。你且记住:女子入仕,不是求人施舍,是凭本事挣来的,你有多少本事,便能走多远的路。”

那日授课结束时,已是申时叁刻,太阳还没落下。

傅明月辞别孟夫人,正要登车回府,忽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巷口跑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
“傅姑娘,”小厮气喘吁吁,“郡主不在府里,在外面怎么找也找不到,王爷说您知道郡主在哪里,找到她记得劝她回府。”

她心头一紧,想到今日沉怀壁要出发,当即吩咐车夫往城门去。

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,穿过稀疏的巷陌,终于望见城门的轮廓。

傅明月掀开车帘望去,只见城门口立着一道人影,穿石榴红披风,正是赵念祯。

她下了车,快步走过去。

赵念祯听见脚步声,回头望她,面上带着淡淡的笑:“明月,你来了。”

傅明月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城门外,官道向北方延伸,没入灰蒙蒙的天际。

道上尘土飞扬,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渐行渐远,最前头那匹黑马上的玄色身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终于消失在天地相接处。

“他走了。”赵念祯轻声道。

傅明月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
那只手凉得像冰,却在微微发抖。

“他没有回头,”赵念祯又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从头到尾,一次也没有。”

傅明月心头一酸,握紧她的手。

赵念祯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泛红:“明月,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从未心悦过我?若有一点点喜欢,怎么会走得这样干脆,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,就这么狠心。”

“郡主。”

“明月我知道了,”赵念祯打断她,“他不仅不喜欢,还怕连累我,是替我想了千般万般,都怪我一直把喜欢强加在他身上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意。

傅明月沉默着,只是握住她的手,一下一下轻轻抚着。

风吹起她们的衣角,吹起城楼上那面大旗,猎猎作响。

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像要落雪的样子。

良久,赵念祯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。

“好了,”她说,“送也送过了,该回去了。”

她转身,步态稳稳地往马车走去。

傅明月跟在她身边。

马车驶回城中,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。赵念祯掀开车帘,望着外头的人来人往。

“我认为皇姑母那般人物,我就该学她,”赵念祯的声音低低的,“她登基前,也成过婚,那人和她也是青梅竹马,后来的故事你应该知道。”

傅明月听过那段往事。先帝还是公主时,与这位世家公子成婚,夫妻情深,膝下育有一女,可惜天不假年,那人早早就去了。

先帝守寡叁年,后来在朝臣拥立下登基,至今未再立后。

“皇姑母曾与我说,”赵念祯望着窗外,“人这一生,能遇到真心喜欢的人,已是莫大的福气,至于能不能相守,那是命,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,我不应该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。”
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我从前不懂这话,如今好像懂了。”

傅明月握住她的手:“郡主。”

“别担心,”赵念祯回过头,面上带着淡淡的笑,“我不是那等想不开的人,他要走,便让他走,我在京城,该骑马骑马,该射箭射箭,日子照样过,我已经想通了。”

马车驶入齐王府时,暮色已四合。傅明月陪赵念祯进了府门,又陪她在园子里走了两圈,看她神色如常地与丫鬟们说笑,这才告辞离去。

回府的路上,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满脑子都是城门口那一幕。

那匹黑马越来越远,那个玄色身影越来越模糊,赵念祯站在风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株长在城门的树。

马车停在府门前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傅明月下了车,正要往里走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。

她回头望去,只见几个人抬着一块匾额,正往巷子深处去。

领头的是个穿靛蓝袄裙的妇人,背影有些眼熟。

“薛姨?”她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那妇人回过头,果然是她。

“明月,”薛姨满脸喜色,小跑着过来,“你可回来了,快来看,咱们的铺子开张了。”

傅明月一怔,随即心头涌起一阵狂喜。

她跟着薛姨往巷子深处走,拐过一个弯,便见一间小小的门面立在暮色里。

门楣上挂着新匾,上头写着“福华”四个字,墨迹还未干透。

傅母正站在门口,指挥着几个伙计往里搬货。

她穿着新做的酱色袄裙,头上簪着一支银钗,整个人比从前精神了不知多少。

“娘。”傅明月跑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
傅母被她撞得一个踉跄,笑着拍她的背:“这丫头,多大了还这样。”

薛姨在一旁笑道:“明月你不知道,这铺子是你娘和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开起来的,地方虽偏了些,好歹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
傅明月松开傅母,走进铺子里。

铺面不大,统共两间打通,一边摆着女子化妆用的胭脂香膏之类的东西,一边堆着布匹针线。

她望着这一切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“娘,薛姨,原来这段时间你们这么忙,都是在忙这个。”

傅母走过来,替她理了理鬓发:“你日日读书,已够辛苦的了,再说,”她顿了顿,笑出声,“我和你薛姨相互扶持,实在是相见恨晚,能一起开铺子,我们也很开心。”

傅明月鼻子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。
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离世后,娘带着她四处讨生活,有一顿没一顿,冬天里连件厚衣裳都没有。

如今竟能在京城开起铺子,虽是偏街小巷,到底是她和薛姨一起努力开起来的。

“娘,”她握住傅母的手,声音有些哑,“你们太辛苦了。”

“辛苦什么,”傅母笑道,“你薛姨算账,我进货,两人搭伙,比从前一个人强多了。再说了,”她朝门外努努嘴,“大公子还帮着看了好几回,那匾额就是他给写的。”

傅明月一怔。

她出门往匾额上看去,果真是赵绩亭的字迹。

傅明月心想:全家就她不知道,赵绩亭也不告诉她。

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她回头望去,只见赵绩亭从巷口走来,身上还穿着官服,青袍乌纱,衬得他眉目越发清俊。

他走到铺子门口,望见傅明月,怔了一怔,随即微微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
“嗯,”傅明月点头,“刚从郡主那儿回来。”

赵绩亭点点头,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又落在傅母身上:“傅姨,货都搬完了,可还有什么要帮忙的?”

傅母连连摆手:“不用不用,都妥当了,绩亭你快回去歇着,上了一天衙,怪累的。”

赵绩亭也不多留,朝傅明月点了点头,转身便要走。

傅明月忽然叫住他:“大公子。”

他回头,望着她,月光落在他脸上,眉目温柔:“给你惊喜,才不告诉你的。”

他说完便走了,青袍在夜色中渐渐模糊。

傅明月立在铺子门口,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,久久没有动弹。

薛姨凑过来,压低声音笑道:“看什么呢,人都走远了。”

『点此报错』『加入书签』